在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执导的《窃听大阴谋》(1974)里,聆听既是一门手艺,也是一种危险的习惯。吉恩·哈克曼饰演旧金山的监听专家哈里·考尔,受雇录下一对男女在热闹广场上的谈话。回到工作室后,他开始怀疑:把磁带交给客户,会不会让两人陷入危险?这本是一个阴谋惊悚片的开端,但影片对人声、机器和一个孤独男人的专注,使它变得异常贴近内心。一份录音究竟能让我们了解另一个人多少?我们又往里面放进了多少自己的东西?

窃听大阴谋 / The Conversation · 1974
编剧、导演: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 · 主演:吉恩·哈克曼、约翰·凯泽尔、特丽·加尔、辛迪·威廉姆斯、弗雷德里克·福瑞斯特、哈里森·福特
美国 · 英语 · 113 分钟 · 配乐:David Shire · 剪辑统筹与声音蒙太奇:Walter Murch
洛杉矶公映:1974 年 4 月 7 日。获 1974 年戛纳电影节最高奖,当时正式名称为 Grand Prix International du Festival。
从人群里取出一个声音
开场镜头俯视旧金山联合广场,再逐渐从人群中辨认出个体。乐手、行人和一位默剧演员,与哈里团队追踪的那对男女共享这片公共空间。看见的与听见的,却无法轻易对上:人声浮出来,又变得刺耳、断裂;广场表面的开放,掩盖着一套精心布置的麦克风网络。故事还没解释这些设备如何运作,声音已经让我们感觉到它们的存在。
随后,哈里把三份录音同步组合起来,每一份都有不同的缺口。这段工作引人入胜,因为改善是听得见的:原本被遮蔽的语句,终于可以仔细辨认。但磁带保留下来的,终究只是两个人生活里的一小段。清理录音无法找回他们走进广场之前发生的一切,更无法补齐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话。技术上的成功,在这里有一种奇怪的戏剧效果:每多听清一段,哈里就多了一份可以解释的材料,却没有因此更准确地知道自己还缺少什么。
那些电子破音,本身也是创作的产物。声音与剪辑创作者 Walter Murch 在接受 Michael Jarrett 采访时解释,他设想哈里可能已经用上某种早期数字处理方式。为了让信号仿佛瓦解成底层成分,他把人声送入 ARP 模拟合成器处理。于是,一种想象中的数字故障,由模拟设备制造出来。1这种粗糙感很重要:哈里试图让录音像透明窗口,声音却不断提醒观众,它已经经过机器的介入。
Murch 的画面剪辑也让这份劳动变得具体。在与采访者 Kiran Ganti 讨论工作室段落时,他列举了脸、手、照片、扬声器和磁带等镜头:相邻画面之间,重合的视觉信息很少,观众必须主动把它们连起来。2这提供了一个进入影片的角度:哈里拼接录音,我们拼接场景。两种过程都可能显得如此顺畅,以至于片段之间的空隙悄悄消失了。

不愿回答问题的人
哈克曼让哈里显得结实而局促:眼镜、胡子、实用的西装,以及那件总不离身的塑料雨衣。与他的行业声望相比,这个角色毫无明星式的潇洒。一份生日礼物成了问题,因为女房东竟能进入他严加防范的公寓;女人对他生活的寻常询问,也让他难以忍受。他很善于穿透别人的隐私,却不习惯让别人认识自己。
影片中的视觉阻隔,使这个矛盾有了形状。玻璃、隔网、半透明材料让人仍然可见,却无法靠近。在下方剧照中,反光横过哈里的脸,电话亭又把他框进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。身边的电话本该让人彼此联系,画面却让这种联系显得逼仄、不安。这里的隐私,也关系到一个人愿意给另一个人留下多少位置。

哈里的孤独,也有它的职业环境。在监听设备展会上,各种侵入私人生活的小装置,被放在熟悉的推销话术与同行竞争中演示。影评人 David Denby 在影片上映当年的评论里,抓住了这段商业讽刺的力量:技术上的能干,成了从业者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现成理由。3科波拉把这个场合拍得颇有喜感,也因此让它格外熟悉。真正令人不安的,是这个行业似乎根本不需要向自己多作解释。
哈里希望录音质量就是自己责任的边界。他的天主教信仰,以及之前一次工作的后果,让这份自我约定无法成立。他开始在意磁带里的人,也逐渐被拉向他们。但关心并不等于理解。影片的刺痛之处,在于同时握住这两个事实:拒绝承担责任可能酿成灾难,而愿意承担责任,也不会让一个人的判断突然变得可靠。
用钢琴写出没有说出口的生活
David Shire 的配乐,让影片出现另一种聆听。在 2019 年《爱尔兰时报》的访谈里,这位作曲家回忆,面对自己第一部重要的制片厂电影,他原本期待动用大型管弦乐队,科波拉却要求钢琴配乐。他起初失望,后来承认这个决定是对的。4这种规模至关重要。单一乐器让哈里的孤独直接显露出来,没有为他的职业镀上一层它本就欠缺的宏伟光泽。
科波拉给他的指引也很特别。Shire 告诉采访者 Andrew Gilbert,导演让他围绕哈里生活中的一些想象场景写短曲,例如探望祖母、参加高中同学会。这些题目用来靠近人物,并非为银幕上的具体场景配乐;科波拉听到第三首时,选中了它作为主题。5这个练习让作曲家可以暂时离开监听情节,从另一个地方着手。音乐得以触及哈里不愿轻易谈起的生活。
Shire 把主题的两种来源说得很清楚:右手带着蓝调意味,左手则来自他的古典钢琴训练。听这段音乐时,可以留意这两种性格如何相处:有节制的伴奏为旋律留下活动空间,却无法消除它的孤独。音乐让我们接近一种情绪,又不把它变成明确的口头解释。与之并存的,还有哈里自己吹奏萨克斯的时刻。声音再次成为一项私人活动,只是远离了他赖以谋生的那些窃听来的交谈。

给不确定留下位置
欣赏《窃听大阴谋》,并不意味着必须对它的情节安排全盘认同。早在 1974 年,Denby 与《视与听》的 David Wilson 就一面称赞哈里这个人物,一面质疑惊悚故事的交代是否足够清楚。Wilson 认为,受限的视角让未获解答的问题显得格外突出。6这些保留意见今天仍有价值。人物的不确定可以成为电影的主题,但不能自动替故事结构回答所有疑问。
这部电影值得反复回味的,是它让这种不确定进入日常注意力的方式,准确而细密。重复会改变一句话的分量;机器让声音变得可获取,却仍然把说话的人留在远处;一段旋律,能打开交谈无法打开的空间。磁带盘属于一个特定的年代,把一个片段误当成一个完整的人,却并不只属于那个年代。让耳朵跟着开场走,让停顿保持为停顿,也不必急着抢在哈里之前找到答案。影片最令人不安的时刻,往往正是聆听开始像理解的时刻。
Rotten Tomatoes,查询于 2026 年 10 月 17 日:影评人好评率 Tomatometer 94%(141 篇评论);观众好评率 Popcornmeter 89%(25,000+ 份评分)。以上为好评比例。
观看:《The Conversation》4K 修复版正式预告,由 Rialto Pictures 发布于 Vimeo。可以留意清晰人声与电子干扰如何交替出现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- Michael Jarrett 采访 Walter Murch,〈Sound Doctrine〉,Film Quarterly 第 53 卷第 3 期,2000 年春;可阅读全文的转载。
- Kiran Ganti,〈In Conversation with Walter Murch〉,2004 年 4 月于印度电影电视学院进行的访谈。
- David Denby,〈Stolen privacy〉,《视与听》1974 年夏季号,2024 年 7 月 4 日重刊。
- Donald Clarke 于《爱尔兰时报》所作 David Shire 访谈,2019 年 1 月 26 日。
- Andrew Gilbert,〈David Shire Is Still Writing Scores That Make Movies Sing〉,San Francisco Classical Voice,2019 年 3 月 8 日。
- David Wilson 原刊影评,《视与听》1974 年 7 月,2024 年 7 月 8 日重刊。
影片资料及公映日期:AFI Catalog。演职员及修复版资料:Rialto Pictures。电影节奖项:戛纳电影节官网。更多评论:Brenda Austin-Smith、Megan Ratner、Budd Wilkins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