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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rtishead《Dummy》:旧声音背后的细致工作

Portishead Dummy (1994) original blue album cover

Portishead 的首张专辑《Dummy》于 1994 年 8 月发行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旧物质感。鼓声仿佛经历了长久的使用,吉他让人想到老式惊悚片,又不肯安稳地变成一段摇滚乐复句。Beth Gibbons 的声音悬在其上,迟疑与呼喊同样有分量。这支以英国布里斯托尔为据点的组合,把采样、抒情歌曲的亲密感和嘻哈节奏的重量,放进了一个结构严密的声音世界。专辑获得 1995 年水星音乐奖,这个奖项评选英国或爱尔兰音乐人的年度专辑;但《Dummy》最值得细听的,仍然是精密制作的声响与近乎无遮掩的歌声之间的关系。专辑与发行资料。

Portishead《Dummy》的蓝色封面,中间画面里 Beth Gibbons 坐在椅子上
《Dummy》(1994)。封面图片来自 Portishead 官方商店。

经过这么多层处理的音乐,为什么还能让人感觉如此贴近?《Dummy》提供了几个答案,远非“trip-hop”这个常见的类型名称所能概括。制作让重复的形状清晰可感,Gibbons 则不断改变重复之中的情绪温度。一句旋律可以回到原位,唱它的人却好像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
从另一间录音室传来的声音

合作的起点相当实际,也并不浪漫。负责制作与节拍的 Geoff Barrow,在政府支持的创业培训日认识了 Gibbons。后来,吉他手 Adrian Utley 透过打开的录音室门,听到了《It Could Be Sweet》。他回忆,那道歌声对自己有决定性的吸引力。当时他已有丰富的演奏经验,正迷上采样;Barrow 熟悉的音乐语言,恰好是他想学习的。两人在 2019 年 KEXP 访谈中描述的,是几个人彼此发现的过程,而非一支已经成形的乐队招来一名主唱。

这个区别,也能帮助我们理解《It Could Be Sweet》。歌曲用得很省:低音、耐心的节拍,以及一段不急于表态的键盘音型。Gibbons 因而能让细微的变化产生作用。她的一句歌,开头可能犹豫,收尾却突然坚定起来。温柔之中始终存在协商。每次停顿都留下一个问题:刚才的请求,究竟有没有被听见?伴奏并不替关系中的另一方给出回答。

这样的声音,对乐手提出了特殊要求。加入其中的人需要判断:多弹一段悦耳的音乐,会不会反而削弱歌曲?Utley 的价值,常常出现在吉他短暂露面、改变光线,然后退去的时候。他不必把《Dummy》变成吉他技艺的展示场。合作的力量来自这种调整尺度的能力:经验丰富的演奏者可以只贡献一个碎片,而看似脆弱的歌声,却能够决定整首编曲的比例。

先做成唱片,再把唱片采样

那些磨损的表面,来自繁复的制作。在 2018 年 MusicRadar 访谈中,Utley 讲述了处理 Clive Deamer 鼓声的步骤:先录到磁带,经过采样与混音,再压成黑胶测试片,把唱片弄出磨损,最后重新采样。《Mysterons》的吉他也经过黑胶这一环节。他们会反复刮擦某一下军鼓所在的位置,使声音变钝,重现嘻哈采样中听得到的磨耗。一段刚刚演奏出来的音乐,就这样获得了旧录音的行为与质地。

带着这个过程去听《Mysterons》的开头,会发现节拍的轮廓很结实,周围的声音却拒绝像器材示范录音那样分隔整齐。高处摇晃的旋律,似乎漂在节奏无法触及的位置。吉他与打击乐都带着痕迹,让人难以准确找到它们的边界。歌曲因此同时提供两种距离:近得像能触摸,远得像已经成为记忆。年代感成为作曲的材料,表面噪声改变了不同乐器彼此归属的方式。

借来的录音,也可能不肯顺从。Barrow 告诉记者 Christopher R. Weingarten,《Sour Times》副歌使用的 Lalo Schifrin 片段,比主节奏更快。他把它放慢、切开,结果副歌与主歌之间留下了音高偏差。在同一场访谈中,他也谈到乐队对损坏的放大器和不完美播放效果的兴趣:设备的“不听话”,本来就是他们追求的声音之一。阅读访谈。

出生于阿根廷、以影视配乐闻名的 Schifrin,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安起点。《Sour Times》里盘旋的器乐音型,像在持续追问。副歌有鲜明、容易记住的旋律落点,却没有消除歌曲情感上的疑虑。略微不相容的声音表面,让音乐不那么容易获得解决。循环知道自己将去哪里,歌者却未必相信,到达那里就会好一些。这种张力,比毫无接缝更有意思。

歌声怎样改变重复

《Roads》提供了另一种参照。脉动的电钢琴给歌曲以有规律、近乎身体性的起伏。Gibbons 的歌声在这个规律上伸展,有些音在持续的过程中才逐渐积聚力量。编曲不断长大,声音却仍像一个努力让自己被理解的人,而不是给已经完成的高潮添饰。戏剧性取决于时间:一句话能悬停多久,节拍或和弦抵达之前,能积累多少压力。歌曲要求耐心,却并不静止。

收尾的《Glory Box》则带来另一种主导感。缓慢的摇摆邀请听者靠近,歌声却在疲倦、坚持与敞开之间变化,使气氛难以被简单归结为诱惑。Utley 的失真吉他用更粗粝、也更外放的姿态打断柔软。这次打断很重要,因为歌曲关心的是:一个人希望以什么方式被看见、被渴望。它的美像有条件的东西,需要争取,也需要解释。若只听到华丽的律动,就会错过表演内部正在发生的交涉。

这种方法也有局限。《Dummy》维持气氛的能力太强,随意播放时,歌曲之间的区别反而容易被抹平。好几首都处在相近的速度和不安色调中。期待强烈对比、频繁释放节奏张力的听者,可能会觉得它令人窒息。这未必只是听得不够认真:这张专辑确实很少提供换气的机会。它的变化更多藏在 Gibbons 处理乐句的方式,以及歌声周围密度的改变里。

成功,也带来了误读

Barrow 不喜欢《Dummy》成为晚宴的背景音乐;他回忆,这些沉重节奏原本就是为了大音量聆听而构想的。Philip Sherburne 在 2017 年 Pitchfork 乐评中,也讨论了专辑时髦的表面与不安的情感效果之间的距离。这些意见适合成为重新聆听的邀请,无须变成规定正确听法的纪律。Barrow 谈专辑的接受方式。

录音本身,也给了误读机会。它把容易记住的旋律、感官性的质地与粗粝细节放在一起。这种共存,是它能抵达许多听者的原因之一。《Dummy》先让人走进来,才显露房间里的不适。真正难得的是,熟悉之后,那种不适仍然存在:即使知道节拍何时回来,也无法替歌声解决它正在向音乐提出的问题。

聆听:Portishead《Roads》,由 Universal Music Group 提供的官方专辑音频。先跟随稳定的键盘脉动,再留意 Gibbons 每一句的长度与重量如何变化。两者的关系,就是理解整张专辑构造的一堂小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