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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帕特森》:贾木许、罗恩·帕吉特与日常的诗

Official Canadian Paterson film poster featuring Adam Driver and Golshifteh Farahani

《帕特森》(Paterson,2016)由吉姆·贾木许编剧、执导,亚当·德赖弗饰演一位写诗的公交车司机,格什菲·法拉哈尼饰演他的妻子劳拉。两人住在美国新泽西州帕特森市,丈夫与这座城市恰好同名。影片入选了2016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,故事只覆盖他们生活中的一周。它值得留意的,是观看尺度的变化:一名普通劳动者私下的写作,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时间与关注,分量并不亚于常规剧情片中的事业突破。

《帕特森》加拿大官方海报:亚当·德赖弗与格什菲·法拉哈尼相拥躺卧,画面上叠着手写文字

加拿大版官方发行海报,由 Métropole Films / Mongrel Media 提供。海报所载版权:© 2016 Inkjet Inc。发行方来源

帕特森的日常安排说起来很简单:开公交,往笔记本里写诗,与劳拉相处,遛狗,在街坊酒吧喝一杯啤酒。反复出现的活动,逐渐获得了展开的余地。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:一个人每天经过熟悉的地方,如何仍然有话可写?贾木许把回答落在两种相互关联的劳动上:写出真正的诗,以及为这些诗组织出可信的生活时间。

一座城市如何成为片名

这个构想酝酿了很久。贾木许在2016年接受《时代》采访时回忆,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帕特森之行,让他写下了一页故事梗概。那张纸随后在抽屉里放了多年。最初引他来到这里的,是兼具医生与诗人身份的威廉·卡洛斯·威廉斯。

威廉斯的长诗《帕特森》,给了导演一种把人与地方联系起来的方法。贾木许向《Interview》解释,诗中将城市比作人的意象,使他想到一个以城市为名的劳动者。于是,片名有了两个彼此相通的方向:帕特森观察城市,城市又为他的思考提供材料。公交车尤其适合承载这种交换。司机的目的地是固定的,经过挡风玻璃的景物、乘客说出的话,却不断变化。

罗恩·帕吉特为公交司机写诗

至于诗的文字,贾木许找来了美国诗人、翻译家罗恩·帕吉特。导演年轻时曾向肯尼斯·科克与戴维·夏皮罗学习,对纽约诗派亲近日常口语、常带幽默感的写作,一直有很深的感情。他在认识帕吉特本人之前,就已经熟悉其作品。在同一篇访谈中,贾木许谈到了一种令他着迷的写作方式:亲密地向另一个人说话。这也给了初次接近本片的观众一个入口。诗可以先是一种交流,而不必一开始就宣布自己的文学地位。

帕吉特在Bleecker Street 的专访里,讲述了这次合作如何逐步扩大。最初,贾木许只是请他担任顾问,随后从他的既有作品中选了四首。导演提出是否愿意写些新诗时,帕吉特对按要求交稿有些迟疑。但当这件事没有了必须完成的压力,他反而开始把自己想象成那名公交司机。几周之内,他写出四首,自行淘汰了一首,再把《Another One》《The Run》《The Line》三首交给导演。影片最终用了七首帕吉特的诗。

这段经过的重要之处,在于创作条件如何改变了:一项可能令人拘束的制作任务,变成了诗人可以试着进入的想象。帕吉特向PBS NewsHour解释,他希望写出来的东西既属于那个角色,又保留自己的存在。这样一来,银幕上的诗拥有了真实的语言选择,并非仅仅是几页用来证明“主人公很有创造力”的道具。

诗在这里也成为一种特别的合作。帕吉特提供文字,德赖弗赋予它声音与身体,贾木许则安排这些文字在一天中的什么时刻出现。观众既可以把诗当作经过制作的作品来理解,也可以将它接收为某个人尚在形成的念头。完成与未完成这两种感受,能够同时存在。

身穿蓝色工作衬衫的亚当·德赖弗,在公交车内饰演帕特森

亚当·德赖弗饰演帕特森。摄影:Mary Cybulski / Amazon Studios & Bleecker Street。发行方官方宣传剧照

这一周的节奏怎样形成

若把这部电影直接理解成一套作息建议,导演自己的习惯会提供一个有趣的补充。贾木许对《Under the Radar》说,固定的安排有助于帕特森接收外界的印象,但他本人反而喜欢没有预定计划的工作状态。他还记得,片中一段对话来自大约十年前在餐馆里偶然听见的交谈。即使故事被安放在七个清楚划分的日子里,观察与记忆本身仍可能走过漫长而不规则的路径。

这一周也并非按照一张不可更动的时间表拍成。贾木许在《Film Comment》与艾米·陶宾的对谈里,提到剪辑时对素材顺序所作的调整。一段安静的酒吧场景从星期四移到了星期三,因为放在那里更合适。反复出现的双胞胎,则是在临时演员中出现双胞胎之后发展出来的想法;后来他又减少了出现的数量。剪辑师阿方索·贡萨尔维斯参与塑造了影片最终的节奏。

知道这些选择之后,表面的简单便多了一层意味。停顿有自己的位置,重复也有自己的频率。一个细节回来的次数太少,就容易消失;次数太多,又可能显得事事都在解释。以一周为单位的结构,让观众能够识别某种模式;剪辑则决定,这种模式内部可以容纳多少变化。电影里的日常,是经过细心组织的。

亚当·德赖弗与格什菲·法拉哈尼坐在餐桌两侧,周围布满黑白圆形图案

家中的帕特森与劳拉。摄影:Mary Cybulski / Amazon Studios & Bleecker Street。发行方官方宣传剧照

听见平常说话的声音

对于诗如何进入电影,帕吉特还曾有过一个很实际的顾虑。他告诉《Town & Country》,过去听演员朗读诗歌的唱片时,常常觉得表演过度。直到在粗剪版里听见德赖弗读诗,他才放下心来。观看时不妨留意这一点:诗的语言本来就有转折与重音,朗读未必需要不断替它强调“这里很重要”。

贾木许在导演阐述里,邀请观众像看公共交通工具窗外的景物那样,让电影缓缓流过。这份邀请背后,有具体的创作劳动:诗被写下、挑选、念出,看似无事发生的日子被重新排列、衡量。《帕特森》以安静的方式提出,创作实践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,无须等到外界先决定给它什么回报。

观看 Bleecker Street 在 YouTube 发布的《PATERSON》官方预告片。可以听听近于交谈的语言处理,并留意公交车、笔记本与劳拉的视觉创作,如何分别呈现不同的注意方式。预告片也收录于发行方官方影片播放列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