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PS常被浓缩成两个符号:奥斯卡·彼得森在黑森林的私家演奏,以及“最完美的声音”这句口号。但它更长久的特质,不是一种固定音色,而是让录音方式回应音乐本身。
菲林根的MPS留给爵士史两幅容易记住的画面:加拿大爵士钢琴家奥斯卡·彼得森在汉斯-格奥尔格·布伦纳-施韦尔家中的三重奏演出,和磁带上层层叠出的合唱。若只把前者当作“亲密录音”、后者当作“录音室魔法”,就错过了它们的共同点。MPS的录音室不是一台只负责复制声音的机器,而是音乐家可以用来安排演奏关系的工具。半个多世纪后,朱莉娅·卡德尔三重奏带着自己的作品回到这座历史录音室,钢琴、磁带和作曲之间仍然互相影响。
布伦纳-施韦尔是音响工程师、业余钢琴家,也是SABA共同所有人。MPS厂牌史记载,他1958年在家宅客厅上方建起录音室,1968年创办厂牌。录音室后来迁入SABA厂区的另一幢建筑;彼得森的客厅演出和之后的MPS录音属于同一段地方史,却不是始终未变的同一间房。
让听众坐近一点
彼得森是在苏黎世演出之后受邀来到黑森林的。此后他多次回到菲林根录音。那不是把爵士俱乐部的观众从录音里抹掉,而是在私人空间中聚起一小圈听众。厂主之子安德烈亚斯·布伦纳-施韦尔在接受Qobuz采访时回忆,来客主要是家人、朋友和音乐家,房间不大,听众围在乐手附近。
因此,彼得森系列里的亲密首先是一种空间关系:听众就在乐手身边。MPS对录音的介绍称,彼得森惊讶于磁带上的钢琴如此直接,少了夜总会噪音。其价值不是神秘的高保真,而是工程师尽量清晰地记录一场真实聚会。
彼得森的旧合约结束后,这批录音成为MPS最早的唱片,后来汇成《Exclusively for My Friends》系列。MPS的介绍把贝斯手雷·布朗、鼓手埃德·蒂格彭参与的《Action》列作第一张客厅唱片。这里留下的不只是钢琴独奏,也是一场由三重奏和近距离听众共同构成的现场。
录音室开始参与编曲
另一种MPS声音,需要相反的技术安排。20世纪70年代初,彼得森把芝加哥人声四重唱The Singers Unlimited的样带交给布伦纳-施韦尔。这支组合由编曲家吉恩·普尔林领衔,早年靠演唱广告歌曲谋生。MPS开始为他们制作唱片,后来这一合作延伸到十余张作品。厂牌在《Invitation》页面称,多轨录音当时仍属新式技术,这张制作也是公司成本最高的项目之一。
工程师的回忆进一步说明了这项工作需要怎样的设备。赫尔穆特·普施曼网站转载的一段布伦纳-施韦尔访谈中,普尔林认为录音至少需要十六条声轨;布伦纳-施韦尔手头有一台二十四轨Ampex录音机。这里,录音室不再只是把四个人的现场演奏录得更清楚。多轨可以把声音变成编曲的一部分:四位歌手可以把和声一层层搭起来,得到一次合唱难以承载的密度。
MPS官方厂牌史把“最完美的声音”口号追溯到一次Singers Unlimited多轨录音。人们常把MPS联想到彼得森的客厅,这个来历却指向另一种工作:在磁带上搭建人声。
1971年录制的《In Tune》是Singers Unlimited在MPS的首张专辑。MPS的专辑介绍提到,《It Never Entered My Mind》从合唱式的开场转向彼得森的钢琴,《Sesame Street》则呈现人声与三重奏的互动。这张唱片让“自然亲密”与“录音室人工”的简单对立难以成立。
MPS也不是布伦纳-施韦尔个人口味的延伸。厂牌由多位制作人共同塑造,包括约阿希姆-恩斯特·贝伦特和吉吉·坎皮;目录里既有钢琴录音,也有自由爵士、大型乐团和跨文化合作。《DownBeat》2018年的厂牌报道把MPS描述为三位主要制作人共同塑形的厂牌,并特别提到贝伦特促成的先锋爵士录音。所谓“MPS之声”可以用来概括气质,却不是一套人人照做的音色公式。更稳定的,是对录音条件的重视,以及让乐手尝试不同做法的空间。
回到旧录音室,不重演旧声音
2019年,钢琴家朱莉娅·卡德尔、贝斯手卡尔-埃里克·恩克尔曼和鼓手施特芬·罗斯组成的Julia Kadel Trio,在菲林根的历史MPS录音室录制《Kaskaden》。MPS将它称为厂牌时隔三十五年再次在这间历史录音室录制的作品;专辑于2019年9月6日发行,录音采用现场条件和模拟设备直录磁带。MPS的发行页也把录音地点、乐器和录音流程都纳入了作品说明。

卡德尔在2020年接受《FIDELITY》采访时回忆,2018年菲林根的一场演出后,三重奏被邀请第二天参观录音室。她坐上那架Bösendorfer Imperial后,马上想在那里录音。这不是复古任务,而是乐手对房间和乐器的回应。
卡德尔为这架钢琴写了独奏曲《Nothing to Force》,尝试它在标准键盘低音区之外的几枚黑色琴键。她在同一访谈中说,模拟录音要求乐手在现场做出声音处理决定,而不是留到后期数字混音。这种模拟录音的意义,不在怀旧,而在于乐器和录音链条确实参与了作曲选择。
奥地利公共广播ORF于2019年11月28日刊出的安德烈亚斯·费尔贝尔评论,把《Kaskaden》描述为室内乐尺度的细腻演奏:集体互动使音乐同时保持连贯和不可预测。这个观察也解释了卡德尔与彼得森之间最有意义的关系。她没有去复刻老三重奏的音色,而是把当代组合、自己的作品和对一架特殊钢琴的好奇带进录音室。作品与MPS传统相连,不是因为听起来像旧唱片,而是因为录音方式仍然服从乐手此刻的创作选择。
从彼得森的私家演奏,到普尔林在磁带上搭建的四重唱,再到《Kaskaden》,MPS的连续性不在一种“完美”音色里。它在于录音室如何回应音乐:一间房能缩短三重奏和听众的距离,一台机器能让四位歌手形成更复杂的合唱,一架钢琴能让作曲家走进平时不会写到的低音区。MPS真正留下的,是录音可以参与决定一段演奏最终能成为什么。
可以先听厂牌的《In Tune》Spotify专辑页,再接着听《Kaskaden》专辑页。平台可用性会因地区和账号而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