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Maroon Journal · Music · 9 October 2026
一件手工山地琴,一处克里特岛的暂住地,以及让情感成为音乐的具体工作。

Joni Mitchell 带去欧洲的一件小乐器,参与决定了《Blue》的形状。阿帕拉契亚山地琴,也就是 mountain dulcimer,可以平放在膝上,随人旅行;它也让和声与节奏有了特别的结合方式:空弦持续振动,指形沿琴颈移动,手掌又不时压住琴弦,截出短促、干燥的声音。这位加拿大创作歌手的第四张专辑于1971年6月22日由 Reprise 发行。唱片里的人想离开、想回来、想有归属,也想保有自由。几种愿望常常挤在同一首歌里。[1]
谈起《Blue》,人们很容易先想到情感上的毫无遮掩,却忽略让这些感受成为音乐的具体工作。Mitchell 更换乐器,安排人声周围的空间,也让轻快的伴奏承载迟疑的念头。沿着两段相连的旅程进入这张十首歌的唱片,会更接近它的创作核心:一件手工乐器如何从制作者手中交给作曲者,以及希腊的一处暂住地,如何成为〈Carey〉与〈California〉。
制琴师遇见音乐人
住在加州大瑟尔的制琴师兼音乐人 Joellen Lapidus,在遇见 Mitchell 之前,就已经把她想成了买家。Lapidus 在1997年的访谈中回忆,她为当地民谣音乐节制作了一把带装饰的山地琴,打算卖给 Mitchell,或者英国乐队 The Incredible String Band。Mitchell 试过之后,花了200美元买下它。当时琴身甚至还没完成表面涂装。之后,两人又有过一起演奏的时间。Lapidus 把这次相遇看作进入职业音乐世界的一扇门:有人欣赏她做出来的东西,也让她更认真地看待自己的手艺。[2]
这种山地琴有琴格,演奏时平放在膝上。它常用持续的空弦音作为底色,让其他音在上方改变。[13]Lapidus 看出了它与 Mitchell 吉他弹法的亲缘关系:她本来就使用特别的调弦,让空弦与能够沿琴颈移动的指形共同发声。新乐器因此接住了旧经验,又改变了经验的结果。熟悉的手势,开始通向另一种声音。[2]

1996年,Mitchell 向吉他手兼采访者 Jeffrey Pepper Rodgers 讲起自己最初的弹法。她想到此前放在膝上的邦戈鼓,于是也把山地琴当成可以拍击的东西。轻便的琴身则很适合欧洲旅行。Lapidus 后来的播客访谈补充了动作细节:扫过琴弦后,手的侧面随即制音,让拨弦与停住振动成为一个短促动作。两人的回忆把这种声音放回尝试与交流之中,很难将它归结成某个人在某一瞬间独自完成的发明。[3] [4]
〈Carey〉中,持续音与移动声部形成了有意思的双重状态:某个东西留在原地,和声却在走动。音乐人 Howard Wright 的听写谱,标出了较强和弦之间仍在延续的持续弦拨奏。听者不必先学会调弦,也能留意这条反复出现的线,再听手掌怎样制造小小的间隙。山地琴同时提供延续和打断,而歌里的人正是一边邀请同伴继续享受夜晚,一边碰到迟早要离开的念头。[5]
迟迟没有说完的告别
歌曲标题指向 Cary Raditz,一位当时在克里特岛 Matala 村做厨师的美国人。Mitchell 于1970年在那里停留。多年后,两人分别接受作家 Marc Myers 访问,回忆这段共同生活。Raditz 说,他第一次听见这首歌是在4月19日,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。Mitchell 后来前往巴黎,并在那里写下〈California〉。这些口述把两首歌连接起来,也提醒我们:真实的人,与歌词里的人物,并不是可以完全互换的材料。[6]
〈Carey〉给叙述者的难题十分具体。她喜欢这里的人和夜生活,也想念日常的舒适。亚麻床单、香水、沾在脚上的海滩污物与咖啡馆里的酒,属于同一个人的生活。物件让相互矛盾的愿望有了形状。喜欢一个地方,并不自动等于承诺永远留下。她想象的未来包括别的欧洲城市和一架租来的钢琴,而眼前的未来仍然是再出去玩一晚。快乐让决定暂缓,却没有替她做出决定。[7]
〈California〉把问题继续往前推。巴黎、岛上的相遇、西班牙的聚会,一站站经过,目的地却逐渐成为有关接纳的疑问。家意味着熟悉的人,但旅人带回来的,还有变化了的处境和未处理完的感情。这使歌曲超过了单纯的思乡:回程机票可以解决距离,无法保证迎接者仍然认得回来的那个人。同一个地名在反复出现时,也就既像确信,又像请求。[8]
亲密如何被做出来
《Blue》在洛杉矶 A&M 录音室完成,录音工程师是 Henry Lewy。参与者不多,却各有位置。创作歌手 James Taylor 为〈All I Want〉、〈California〉和〈A Case of You〉弹吉他;Stephen Stills 在〈Carey〉中演奏贝斯和吉他;另有鼓手 Russ Kunkel 与踏板钢弦吉他手 Sneeky Pete。例如〈California〉,山地琴与吉他、鼓和踏板钢弦吉他处于同一个编制中。所谓简省,仍然包含对声音之间关系的安排。[9]
1979年接受 Cameron Crowe 访问时,Mitchell 回顾《Blue》时期,形容自己几乎失去了个人的防御。谈到〈All I Want〉,她也承认,当时曾被自己难以好好去爱的发现惊到。这种自我质问,是唱片很重要的力量来源。歌中的人不会仅仅因为能够描述痛苦,就自动获得无辜的位置。〈All I Want〉让温柔与伤害对方的冲动并存:想要慷慨地爱,和真正做得到,仍然有一段距离。[10] [11]
最后一首〈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〉让犬儒有了一个善于说话的代表,也让叙述者回应他。一次交谈,成了关于失望究竟容许人得出什么结论的争论。结尾把退缩写成暂时的状态,仍为下一次行动留出可能。《Blue》的亲密感,就在这些立场的变化中形成。那件上路的乐器提供了一种理解方式:有个音仍在延续,而它周围的一切,正在寻找新的位置。[12]
听〈Carey〉
Joni Mitchell,〈Carey〉,选自《Blue》(1971)。播放器来源为 Joni Mitchell 的 YouTube 官方艺人频道。可以留意移动和弦下方的持续弦音,以及扫弦手制造的停顿。
在 YouTube 打开官方音频 · Apple Music · Blue(官方数字版)。地区及订阅条件以平台为准;此备用入口尚未实测播放。
官方页面与艺人身份已核对(2026年10月9日);本次测试停留在缓冲状态,未确认实际播放。也可直接打开官方来源;可用性可能随地区或账户变化。
资料来源
- Rhino, original release and album sequence
- Wally Breese interviews Joellen Lapidus, 1997
- Jeffrey Pepper Rodgers interviews Joni Mitchell, 1996
- Hearts of the Dulcimer, interview with Joellen Lapidus, 2015
- Howard Wright, Carey dulcimer transcription
- Marc Myers, interviews with Joni Mitchell and Cary Raditz, Anatomy of a Song
- Joni Mitchell, Carey, official lyric page
- Joni Mitchell, California, official lyric page
- Blue, official album credits
- Cameron Crowe interviews Joni Mitchell, Rolling Stone, 1979
- Joni Mitchell, All I Want, official lyric page
- Joni Mitchell, 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, official lyric page
- Folkways, A Brief Note on the Dulcimer, liner not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