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一起行动,是否就得交出自己的判断?Fela Kuti 与 Africa 70 的《Zombie》把两者分得很清楚。这张在 Fela 官方目录中标为 1976/77 年的专辑,以两首长篇作品、一支配合精密的乐团,以及能让人起舞的政治批判,集中呈现这位尼日利亚作曲家、歌手与乐团领袖的 Afrobeat。这种音乐融合西非节奏传统、highlife、爵士与放克;到了这里,层层交织的组织方式本身也有了意味。一群必须相互依靠的乐手,正在质问那些放弃独立思考的人。
原版黑胶一面是同名曲,另一面是〈Mr. Follow Follow〉,合计约二十五分钟。这种精简的双面结构很重要:前者把服从变成荒谬的表演,后者追问,跟随别人时该如何保留责任与判断。后来的版本增添了曲目,但原来这两首已经构成完整的对话。对初次接触 Fela 的人而言,这是相当直接的入口,也保留了长篇音乐的完整呼吸。
一位鼓手的独立性
Africa 70 的鼓手 Tony Allen,是塑造 Afrobeat 节奏语言的关键人物,也不能从这场对话中缺席。他在 Red Bull Music Academy 访谈中回忆,自己曾在《DownBeat》杂志读到 hi-hat 的教学,于是不断练习,直到能把新方法融入原有打法。Hi-hat 是可以用手与脚操作的一对钹;在他的手脚之间,它成为另一个主动发声的角色。Allen 在加入 Fela 之前就开始这样探索。两人的合作,是两位早已在寻找新路的音乐家相遇。
Allen 也曾谈到,他研究爵士鼓手 Art Blakey 时,很惊讶一个人怎么能像好几个人同时演奏。这个疑问很适合带进《Zombie》。别只把鼓听成一声声重复的敲击,可以试着分辨整套鼓里的不同工作:持续推进的脉动、标点般的落点,以及较轻巧的钹声活动。重复让作品保持完整,个别动作却让它持续清醒。协调与独立注意力,可以同时存在。
乐评人 Hank Shteamer 在《Rolling Stone》特别指出,同名曲循环推进的鼓型,支撑着管乐与人声的交替。这是理解编曲的一条清楚路径:节奏维持连续性,管乐带来面向群众的声势,人声再把它转成一场辩论。还没等歌词说明批判的对象,器乐合奏就已经开始表态。Fela 的萨克斯管与风琴也在共同建立这个结构,并非只是替主唱铺底。
让权威听见回嘴
在同名曲中,Fela 模仿军事口令,女声合唱则以「Zombie」回应。他用尼日利亚皮钦语这种以英语为基础的日常沟通语言,描写一个没有指令便无法行动的人。即使尚未听懂每一句,反覆出现的回应也让指控容易理解。更重要的是,合唱改变了权威运作的方向。命令原本要求服从,这里收到的却是带着嘲讽的评判。发号施令者,不再能独占自己话语的意义。
对当时处于军事统治下的尼日利亚而言,这是有明确针对性的介入。歌曲的用途也超出了唱片。在美联社 2026 年的报导中,社会运动者 Yunusa Yau 回忆,年少时曾和同学用这首歌对抗士兵与教师。对于无力左右身边制度的人,一张唱片可以变成随身携带的反抗方式。
危险是真实的。1977 年 2 月 18 日,在 Fela 与当局的冲突持续升高之际,士兵袭击了 Kalakuta Republic。这个位于拉哥斯的院落,是他的家人、伙伴与录音活动所在。官方年表记载,建筑遭到焚毁,居民受到严重暴力对待。Fela 的母亲、妇女权利运动者 Funmilayo Ransome-Kuti 也身受重伤,并于隔年去世。袭击确实属于这张专辑的历史,但受害者首先是人,不应只是用来证明一张唱片多么伟大的材料。
打断阅兵秩序的封面
封面也保存着一段创作介入的故事。设计师 Lemi Ghariokwu 在 《Granta》回忆,摄影师兼音乐家 Tunde Kuboye 带来一批独立纪念日阅兵的照片。他取得 Kuboye 同意后,挑选照片、组成拼贴,再直接画上字体。原本呈现军事典礼的公共影像,被重新排列,成为一首嘲弄盲目服从的歌曲的封面。
看看画面里不对等的尺度:放大的钢盔与军靴占据主要空间,穿着粉红上衣的 Fela 则在一角比划。拼贴让权力显得庞大,但裁切的边线又打断了它整齐一致的外观。这和人声编排形成视觉上的呼应:官方语言仍然可以辨认,另一个声音却已进入画面,改变它的意思。Ghariokwu 的工作也参与了论述,而不只是音乐完成之后附加的包装。
〈Mr. Follow Follow〉让这个问题转了一个方向。它警告那些忽略自身判断的跟随者,把目光延伸到制服之外。音乐作者 David Katz 在介绍 Fela 唱片的文章中,形容这首歌以更缓步推进的方式展开。接在同名曲迎面而来的管乐声势之后,它留出空间,让听者面对一个较不舒服的可能:被嘲笑的习惯,也许同样存在于正在享受这份嘲笑的人身上。
学者 Philip U. Effiong 在研究这张专辑时,进一步提出这种较宽广的读法:如果只从军队理解《Zombie》,就会漏掉 Fela 一再追问的默许与共谋。这也是保留原版两首曲目一起聆听的有力理由。一张唱片既能嘲弄武装机构,也能挑战自己的听众。它吸引人的地方,部分就在于不让听者自动站到清白的一边。
最后,再回到 Allen 与整支乐团。他们精密的合作邀请人加入,歌曲却要求每个参与者对自己的行动保持清醒。这种张力,让《Zombie》比口号更值得反覆琢磨,也比训话更容易亲近。你可以从节奏走进去;离开时,如何与他人一起前进、又不放弃判断的问题,仍会跟着你。
聆听
Fela Kuti〈Zombie〉官方频道音频,附 Chris May 评介。若想按照原版两面的顺序聆听,可播放 Fela Kuti 官方 Bandcamp 专辑的前两首曲目。先追踪鼓型如何穿过管乐与人声回应,再比较〈Mr. Follow Follow〉如何把主题推向更广的范围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- 官方 Bandcamp 版本与官方目录:年份、原版黑胶曲序与再版说明
- Tony Allen 接受 Red Bull Music Academy 及 Ransom Note 的访谈
- Hank Shteamer,Allen 鼓艺的九首示例;Bandcamp Daily 聆听指南
- 美联社,2026 年 6 月 1 日;官方 1977 与 1978 年表;New Museum 展览档案
- Lemi Ghariokwu,〈A Dynasty of Album Cover Art〉,2013 年
- David Katz,〈I Go Shout Plenty〉;Philip U. Effiong,〈When the Zombie Becomes Critic〉,《Ufahamu》42:2,2021 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