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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nia:厂牌背后的乐队

Ray Barretto at his congas during a 1991 concert in Deauville.

《Live at the Cheetah, Vol. 1》有整整一面唱片,留给了歌手们轮番走到麦克风前。曲子叫〈Quítate Tú〉,长约十六分钟,题目大致可以译作「你让开」。但在音乐里,没有人真正需要退场。乐队维持着共同的节奏框架,不同的声音则在其中找到各自的走法。要认识 Fania Records,这比一长串明星名字更有用:唱片公司的目录,在这里变成了一场对话。Apple Music 的录音与演出人员资料。

Fania 于 1964 年在纽约创立,创办人是出生于多米尼加的乐队领班 Johnny Pacheco,以及律师 Jerry Masucci。它后来成为 salsa 的重要阵地。这种非洲—加勒比舞曲音乐,以古巴音乐为重要根基,又在纽约及其他地方,经过不同音乐家的发展、争论与重新组合。Pacheco 不只吹长笛、演奏打击乐,也担任音乐总监。Fania 的成就,并不是发明了自己发行的全部音乐,而是让个性鲜明的音乐家建立起富有成果的合作,并把这种关系变成公众能够辨认的形象。两张唱片,可以听出这项工作的不同面向:1971 年 Cheetah 俱乐部群星云集的现场,以及 1974 年《Celia & Johnny》中,围绕 Celia Cruz 组成的较小规模乐队。Fania 历史年表。

唱片目录走上舞台

在 Fania All-Stars 成为国际舞台上的招牌之前,厂牌首先聚集了一批早有音乐主张的乐队领班。钢琴家 Larry Harlow 在《La Herencia》的自述中,谈到自己如何挑选乐手,把小号与长号结合起来,并为自己的乐队写歌、编曲。这段回忆的重要之处,在于它把视角从唱片公司的办公室移到了乐手身上。他们并不是等着厂牌替自己设计声音的表演者。Fania 集合起来的,是能够组织乐队、安排曲目,让一整晚舞会持续运转的人。Harlow 的自述。

All-Stars 曾在 1968 年于 Red Garter 演出。1971 年 8 月 26 日,他们又在纽约另一家俱乐部 Cheetah 聚首。音乐由 Pacheco 指挥,具体分工则相当丰富:Harlow 弹钢琴,Bobby Valentín 拉贝斯,Ray Barretto 打康加鼓,Roberto Roena 演奏邦戈鼓,Orestes Vilató 负责天巴鼓。这些打击乐器并不是单纯把拍子敲得更多。不同的起音与音色,让节奏具有层次:手鼓较低沉的共鸣、锐利的敲击,以及金属声的点缀,各自占据位置。看着演奏人员表再听,合作便不再只是一个热闹的口号,而是一组明确的工作。录音人员表。

Ray Barretto 在 1991 年多维尔演出中演奏康加鼓。
左为 Ray Barretto,1991 年 7 月 15 日摄于法国多维尔。这张较晚的演出照片,呈现了 Cheetah 乐队中那位康加鼓手。摄影:Roland Godefroy;CC BY-SA 3.0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未经修改。

《Live at the Cheetah, Vol. 1》给初听者安排了一条很清楚的路线。开场介绍之后,是 Adalberto Santiago 主唱的〈Descarga Fania〉,接着由 Cheo Feliciano 唱〈Anacaona〉;唱片另一面,则全部交给〈Quítate Tú〉。Descarga 是一种即兴合奏的形式,但「即兴」不等于没有结构。它的趣味,恰恰在于个别乐手的表达,如何从稳定持续的集体节奏中冒出来。占满一面的终曲,几乎把这张唱片的主张直接演给听者:熟悉的嗓音能够保留自己的性格,同时又不打断整支乐队的连贯性。厂牌曲目资料。

在〈Quítate Tú〉里,歌手轮流唱出称为 soneos 的即兴段落。Craft 的演出介绍提到,他们会以带着玩笑意味的夸口,相互较量。这时,竞争也成为一种编排方式:每换一个人,观众已经熟悉的模式便获得一次更新。因此,曲子的长度不是无关紧要的附带条件。三分钟的剪辑或许留得住旋律,却未必留得住这么多个性共同占有一个现场的感觉。听者不必先认识每位歌手,也不用马上学会所有节奏术语,光跟着声音的接替,就已经能进入音乐。Craft 对这次演出的介绍。

这场演出也成为 Leon Gast 于 1972 年推出的电影《Our Latin Thing》的素材。同一群音乐家,通过现场、唱片和电影,进入不同的观看与聆听场合。John Child 为 Fania 撰写的历史说明,谈到这部电影如何帮助 All-Stars 打开海外观众的大门。这里值得分清两件事:把演出做出来,以及让演出走得更远。Pacheco 与乐手创造了音乐现场;录音和拍摄,则让从未踏进那家俱乐部的人也有了入口。厂牌不再只是印在唱片上的名字,它能把地方性的熟悉与认同,带到更广阔的公众面前。John Child 的历史说明。

给 Celia 留出位置

同一个厂牌网络,也能朝相反方向工作:不是让舞台容纳更多明星,而是缩短一位歌手与伴奏之间的距离。Fania 旗下 Vaya 于 1974 年发行的《Celia & Johnny》,把古巴歌手 Celia Cruz 与 Pacheco 的音乐指导放在一起。专辑在纽约 Good Vibrations Sound Studios 录制,共十首歌,包括〈Quimbara〉、〈Toro mata〉,以及较舒缓的〈Vieja luna〉。这是一张舞曲唱片,却为不同的歌唱情绪留了位置,并非从头到尾都在展示强劲的力道。美国国会图书馆目录 · Cruz 官方网站的曲目讨论。

1957 年在哈瓦那的 Celia Cruz。
Celia Cruz,1957 年摄于哈瓦那,远早于她与 Fania 体系的合作录音。Narcy Studios,摄影师很可能为 Ibrahim Arce。公有领域标注及出处: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未经修改。

Cruz 带来的,是一段已经相当丰厚的职业经历。她曾是古巴 La Sonora Matancera 的代表性声音;与纽约打击乐手、乐队领班 Tito Puente 的合作,也早于 Pacheco。史密森尼的生平介绍,把她与 Puente 的这段合作追溯至 1966 至 1973 年。若说 Fania「发现」了她,反而会抹掉她进入厂牌时已经具备的技艺。更值得追问的是:一种新的音乐配置,能让一位成熟的歌手发挥什么?史密森尼的 Cruz 生平介绍。

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国家录音名录介绍,特别指出 Pacheco 组建较小乐队的选择,而不是再复制一支大型管弦乐团。演出人员表把这个想法落实到人和乐器上:Papo Lucca 弹钢琴,Víctor Venegas 拉贝斯,加上两支小号,以及康加鼓、邦戈鼓、刮瓜等打击乐。Pacheco 与 Justo Betancourt 还负责应答式合唱。在这里,合唱并不只是背景装饰,它提供一个稳定的参照,让主唱能够靠近、离开,再返回。编排替她留出了空间,却没有牺牲节奏的密度。国家录音名录介绍 · 专辑人员表。

〈Quimbara〉是理解这种安排最直接的入口。学者 Frances R. Aparicio 在为国家录音名录撰写的文章中,注意到 Cruz 不断变化的音节,以及歌曲的非洲—古巴节奏根基。比起笼统地赞叹歌声「有力量」,这是一个更实用的聆听提示:留意人声如何参与节奏的织体,同时又鲜明地站在它前方。重复提供可辨认的框架,变化则让框架保持活力。歌手的掌控力,来自时机与吐字,而不只是音量。Aparicio 的文章。

Celia Cruz 于 1980 年在巴黎 Olympia 演出。
Cruz,1980 年 4 月 11 日摄于巴黎 Olympia。摄影:Lionel Decoster;CC BY-SA 3.0,来自 Wikimedia Commons。图片未经修改。

厂牌让什么成为可能

人们很容易把 All-Stars 与 Cruz,都归入一种统一的「Fania 之声」。但这两张唱片的对照,呈现出更灵活的工作方式。一张让大型合奏中的不同个性轮流进入焦点;另一张借着精心安排的伴奏比例,把注意力集中起来。Pacheco 在两者中的重要性也因此清晰了:他不必是每个音乐点子的所有者,而是懂得把不同才华放进有效关系的人。

可以先听〈Quítate Tú〉,再转到〈Quimbara〉,带着一个简单的问题:当人声改变走向时,什么仍然保持稳定?这个问题会带领听者越过厂牌那些著名的名字,进入实际的音乐工作。Fania 的历史,不只在明星向前一步时变得可听见,也存在于周围的人知道该留下多少空间的那一刻。

聆听:Fania All-Stars,Cheetah 现场〈Quítate Tú〉,Apple Music · Celia Cruz 与 Johnny Pacheco,《Celia & Johnny》官方专辑页及聆听链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