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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银翼杀手》:机器内部,人的触感

Blade Runner album cover with painted portraits of Deckard and Rachael above the city

Maroon Audio Journal · 电影与声音

范吉利斯让电子音乐拥有现场演奏般的敏锐反应,也让雷德利·斯科特的未来城市有了可感的生命。电影与唱片,保存了这次相遇的不同面貌。

本文涉及结局。电影以1982年《银翼杀手》的2007年“最终剪辑版”为主要讨论对象;聆听以范吉利斯1994年发行的十二曲原声专辑为准。

《银翼杀手》唱片封面:德卡德与瑞秋的绘画肖像,下方为城市景观
Rhino于2018年发行的黑胶版封面,曲目对应范吉利斯1994年专辑。图片来源:Rhino/华纳音乐。

《银翼杀手》最初响起的宏大声音,仿佛本就属于那座城市。面对影片为2019年想象的工业化洛杉矶,范吉利斯持续拉长的电子音既有重量,又不稳定:天际线巍然不动,一个音却会膨胀、弯折,再慢慢退去。稍后,音乐又能收缩到一个犹疑乐句的尺度。雷德利·斯科特拍的是里克·德卡德追捕“复制人”的故事,这种尺度变化因此格外重要。建筑让人物显得渺小,配乐则不断为他们的内心留出空间。

这种内心生活,也是电影那座赛博朋克城市背后的政治问题。泰瑞公司能够制造人;复制人却被禁止留在地球,一旦返回,就会遭到追捕。尖端技术与拥挤街道并存,一些生命随时可以被当作消耗品。霓虹让这个世界一眼就能辨认,深处的不安却来自权力的悬殊:制造生命的人,也自认为有权决定生命值多少。当记忆可以被植入,一个人用来理解自己的私人证据也变得不可靠。范吉利斯让这种不确定拥有了情感上的时间。人工合成的声音可以传递温柔,而银幕上的社会,却难以承认一个人工制造的人也拥有这种感情。

从观看开始的合作

斯科特谈起这段合作时,留下了很具体的细节。他告诉采访者蒂姆·格里文,剪辑电影期间,自己会到伦敦大理石拱门附近的尼莫录音室拜访范吉利斯,听当天完成的音乐,常常待到深夜。他还记得,作曲家曾选择在哈里森·福特眨眼的一刻让音乐进入。这些是后来回忆,并非逐日录音记录,却让我们看见合作的尺度:一张脸,一个身体动作。范吉利斯关注的是影像内部的人如何行动。格里文对导演与作曲家的采访保存了这种工作关系。

对这位希腊作曲家来说,录音本身就是写作。1982年接受鲍勃·多尔舒克的《Keyboard》采访时,他解释,编配在自己同时演奏几台合成器的过程中成形,磁带就是他的乐谱。他也谈到《银翼杀手》与《烈火战车》的区别:新片的情境更复杂,需要更多、变化更大的音乐。创作可以依靠即兴反应,任务本身却有具体要求;每种场景,都需要相应的音乐回答。这篇同期采访让两者同时成立。

这也解释了,为什么这部配乐很难被归结为某种时髦的键盘音色。范吉利斯在1984年丹·戈德斯坦的采访中称赞雅马哈CS-80,最看重的是键盘的表现力与即时反应。他希望合成器像声学乐器一样,朝着能够细腻演奏的方向发展。他不满的是,厂商不断扩充音色目录,却忽略了演奏者的身体与乐器之间的关系。

华纳日本《银翼杀手》宣传横图:雨中的德卡持枪,右侧为日文片名
华纳兄弟日本官方《银翼杀手》宣传图。© 1982 Warner Bros. Entertainment Inc. — 图片来源

一个长音能做什么

CS-80对压力的响应,让已经按住的音仍能随着手指动作继续变化;条带控制器则可以弯曲音高。尼莫录音室爱好者博物馆对配乐的资料梳理指出,开场音乐使用了这些控制手段。听众无需了解电路,也能理解其结果:维持一个音,是一项持续进行的动作。声音仿佛向空间里探身,有时渐弱,有时又重新积聚力量。

《Blade Runner Blues》给了这种变化充分展开的时间。主旋律带着近似簧片、也近似呼吸的质地,悬在缓慢移动的和声背景上方。乐句之间的停顿,使它不会融化成一片连续的声响。周围的空间很大,穿行其中的线条却显得孤单而毫无遮蔽。离开电影单独聆听,尤其能发现,电子氛围并不是被动的背景;起音、力度和衰减的细微改变,已经在承担戏剧。

这个声音世界也容纳了可以辨认的嗓音与乐器。英国萨克斯风手迪克·莫里西演奏《Love Theme》,希腊歌手戴米斯·鲁索斯演唱《Tales of the Future》,这些贡献可在专辑署名的资料转录中查到。莫里西的乐句,把夜间爵士乐的亲密感带入德卡德与瑞秋并不安稳的关系;鲁索斯的声音则带来另一种存在感,让听者难以仅用好莱坞爱情场景的熟悉坐标来定位它。人声、萨克斯风与电子音共同构成了一座文化层次丰富、情绪始终不安的城市。

《Love Theme》对应的场景,还包含一层必须保留的不适:德卡德对瑞秋的行为带有强迫意味。萨克斯风的优美,无法替这场戏解决伦理问题。认真观看时,需要同时听见音乐对亲密关系的邀请,也看见人物实际做了什么。范吉利斯的浪漫语言,甚至会让两者之间的摩擦更加明显。配乐动人,并不免除观众作出判断的责任。

唱片在另一个十年到来

选择录音版本很重要。新美国管弦乐团的《Blade Runner (Orchestral Adaptation of Original Score)》于1982年发行,是另行演奏的改编版本。范吉利斯自己的十二曲专辑则在1994年问世,Apple Music上的华纳录音页面标明了这个版本及约57分钟的长度。因此,只按片名搜索,可能找到听感相当不同的唱片。

这段漫长等待,后来有了多种解释。与其用一个整齐的传奇概括它,不如先看当年的明确证据:在安德鲁·邓肯1982年发表于《Sunday Telegraph》的采访中,范吉利斯抵触要求他发行《银翼杀手》专辑的压力,坚持自行决定何时公开作品。这足以说明他当时的态度,但仅凭这一段话,无法解释延迟发行涉及的全部合约与商业情况。

1994年版有自己的聆听顺序,也包含对白,以及未进入公映电影的音乐,例如玛丽·霍普金无词演唱的《Rachel’s Song》。2007年的三碟套装《Blade Runner Trilogy: 25th Anniversary》,把1994年专辑、更多电影配乐材料,以及新作组成的第三碟《BR 25》放在一起。它们各有边界,不能一概视为逐场景、完整对应电影的原声。唱片版本资料与《BR 25》条目有助于区分这些对象。

从德卡德到K:继承下来的未来

丹尼斯·维伦纽瓦2017年的续作《银翼杀手2049》,把这些问题推向故事中的三十年后。哈里森·福特再度饰演德卡德,瑞恩·高斯林则饰演新一代银翼杀手K警官。他的调查逐渐动摇自己对自身的理解。高斯林克制的表演,让很小的迟疑也显得有分量。在K的寻找中,记忆不只是谜案的线索,还可能成为一种依据:在重视服从的体制中,证明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人生。巨大的广告与企业内部空间,延续了前作那座不平等的城市;甚至亲密关系,也有商业体系在背后运作。

配乐也交到了另一组创作者手中。1982年电影的作曲者是范吉利斯;《2049》的配乐由汉斯·季默与本杰明·沃尔菲施共同创作。两人在接受FACT采访时,谈到重新使用雅马哈CS-80,并把它与较新的合成及声音处理方法结合。他们继承的不只是容易辨认的音色,也是一件能够回应演奏动作的乐器。更庞大的电子声音结构之中,仍然保留着身体演奏的过程。

续作还值得沿着音乐与其他声音的交界来听。在美国电影协会The Credits的采访中,混录师罗恩·巴特利特与道格·亨普希尔谈到如何删减声音元素,引导观众的注意力。巴特利特解释,K接受基准测试的场景,要营造压迫与幽闭的感受。这种力量来自整场戏的声音组织,不能简单归功于某一段配乐。把这样的段落与范吉利斯显露在宽阔空间里的旋律并置,同一个问题就有了另一种尺度:这个世界,究竟给个体留下多少回应的余地?

两部电影在视觉上的联系,可接着阅读十部科幻电影中的《银翼杀手》与《银翼杀手2049》。从拥挤的城市到华莱士办公室中流动的水光,那里的线索是权力如何变得可见;这里的线索,则是电子配乐如何让脆弱被听见。

作曲者访谈 · 混录师访谈 · 官方影片介绍

谁值得被悼念

电影版本也影响我们如何听。1982年的院线版本包含德卡德的解释性旁白,以及结尾追加的逃离城市段落;1992年“导演剪辑版”去掉了这些内容,2007年“最终剪辑版”又作了进一步修订。英国电影协会关于导演剪辑版的文章梳理了这一变化。旁白退去之后,雨声、沉默、面孔和音乐得到更多空间,配乐也承担起更大一部分情感表达。

最关键的时刻,属于鲁特格尔·哈尔饰演的复制人罗伊·巴蒂。罗伊救下德卡德之后,音乐让这个被追捕者的死亡成为一场可以感受到的失去。整部电影不断追问,生命如何被分类、管理和控制;到了这里,延续的声音让观众有时间陪伴一个生命走向终点。范吉利斯的电子乐器完整参与了这种辨认。此前那些细腻的演奏,已经让我们能够从人为制造的声音里,听出脆弱。

先听,再看

可从EastWest U.K.提供给YouTube的范吉利斯录音《Blade Runner Blues》开始,留意缓慢背景之上,独奏线条如何不断变形。电影可参考华纳兄弟娱乐官方《Blade Runner | The Final Cut Trailer》,确认这里讨论的剪辑版本。如播放器无法加载,可使用上方官方收听与观看链接。